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麻花辮
宋燕
從我記事起 ， 我應該就留著一頭齊腰的長發(fā) 。 話說我出生時 ， 我那號稱年輕時也曾做過文藝青年的父親就說：“小妹生得頭大臉圓 ， 若留了齊耳短發(fā) ， 活脫脫一個無錫大阿福泥娃娃 ， 惟有留長發(fā) ， 梳辮子 ， 或許還可以揚長避短 。 ”而我的母親 ， 一向以父親馬首是瞻 。 所以 ， 至今記得 ， 小時候 ， 每天早晨 ， 母親總是早早地把我叫起床 ， 然后等不及我吃完早餐 ， 就開始奮力為我梳頭 。
彼時 ， 我年少氣盛 ， 頭發(fā)又長又多 ， 孩童時期 ， 晚上睡覺翻來覆去橫七豎八 ， 一頭長發(fā)就在枕頭上如蹉如磨 ， 盤根錯節(jié) ， 攪得稀爛 。 況且那時候的洗發(fā)水基本只凈發(fā) ， 不順發(fā) ， 洗得越干凈 ， 那發(fā)絲越干澀 ， 便越易打結 ， 而護發(fā)素這種東西更是聞所未聞 ， 因此 ， 每天早晨梳頭便成了一件令人勞神費力的體力活兒 。 通常是母親一手拿一把色彩鮮艷的塑料梳子 ， 一手擰起一小綹頭發(fā)一寸一寸地從發(fā)梢向發(fā)根梳 ， 先是沉心靜氣 ， 細理云鬢 ， 遇到打結 ， 理無可理 ， 毛焦火辣之時 ， 往往就是一手執(zhí)發(fā) ， 一手握梳 ， 天天讓我的頭發(fā)與我家的梳子上演著狹路相逢 ， 勇者勝的戲碼 。
每次 ， 當母親擼衣扎袖 ， 咬牙切齒 ， 費盡九牛二虎之力 ， 終于將我的一頭亂發(fā) ， 梳理得涇渭分明 ， 絲絲入扣以后 ， 便總會用一根紅色的毛線將頭發(fā)盡數束在腦后 ， 然后再從上到下 ， 細細密密 ， 緊緊巴巴地結一根三股的麻花辮子 。 母親說：“結成辮子 ， 就可以盡可能地讓頭發(fā)安守本分 ， 循規(guī)蹈矩 ， 第二天梳起來才沒那么為難” 。 可世間凡事 ， 總是事與愿違 。 但凡遇到上體育課 ， 或是和同學打鬧 ， 甚至哪天認認真真做了課間操 ， 那辮子便瞬間濤走云飛 ， 支離破碎 。
有了辮子 ， 這圓溜溜的腦袋上 ， 便似生生長出了把柄 。 課堂上 ， 后排的熊孩子無心學業(yè) ， 便天天和我的辮子過不去 。 有時候聽課正入神 ， 那小子手一伸 ， 往辮子上一逮 ， 頓時覺得時空交錯 ， 電光石火 。 有一次 ， 剛上課 ， 值日生喊起立 ， 我一股腦兒站起來 ， 竟然瞬間天旋地轉 ， 人仰馬翻 ， 然后全班哄笑 。 事后才知道 ， 那小子趁我不注意 ， 將我的辮子拴在了我坐的椅子靠背上 。
終于有一天 ， 我忍無可忍 ， 將高年級的鄰家哥哥找來 ， 將那小子暴捶了一頓 。 至今記得 ， 在課間喧鬧的操場上 ， 鄰家哥哥騎在那小子脖子上 ， 掄拳要打 ， 那小子就躺在地上 ， 兩腳亂蹬 ， 吆喝連天：“大俠饒命 ， 我再也不敢揪她的小辮子了 。 ”
一條麻花辮 ， 就這樣磕磕絆絆 ， 纏纏繞繞拖到了小學畢業(yè) 。 念初中那會兒 ， 各種洗發(fā)水護發(fā)素異軍突起 。 電視里各色美女幾乎都留長發(fā) ， 猛不丁一個轉身回眸 ， 全都是黑發(fā)如絲 ， 綠鬢如云 ， 一順到底 。 那時 ， 我常常攢錢去買那些名牌的洗發(fā)水 ， 貴是貴了點 ， 但是物有所值啊 。 我的長發(fā)再也不容易打結了 。
只是彼時 ， 學習任務重 ， 在家里時間少 ， 每天上學放學 ， 晚上還得上自習 ， 便喜歡趁著天氣好的時候 ， 中午回家洗頭 。 常常是我解開頭繩 ， 拆散辮子 ， 低頭彎腰將長發(fā)盡數倒梳在前面 ， 母親便拿來兩只面盆 ， 一只用來盛我解開的長發(fā) ， 另一只用來盛洗頭的水 。 午時的陽光 ， 像是母親的手 ， 溫暖又溫柔 ， 母親就站在我的身旁 ， 伸手用搪瓷茶缸舀水 ， 再一盅一盅地淋到我的發(fā)上 ， 黑發(fā)如絲 ， 清水如瀑 ， 像是溫潤明媚又緩緩流淌的少年的時光 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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